她是美丽且安静的女子，身上有淡淡的花香，还有和夏央一样细长的眼睛。她的身体非常柔软，被她拥着总能安然入睡。

      母亲是被父亲害死的。洛凡咬着牙，脸因为愤怒而轻微扭曲。

      她容易把悲伤写在脸上。而悲伤者总会为所爱的人不顾一切地牺牲，伤害自己更是理所当然。在很深的夜，他躺在窄小的木床上，便会听见从厕所飘来的母亲细碎的抽泣，他以为，那只是女人天生特有的，神经质的情绪崩溃。

      他忆起那个刮风的夜晚。父亲和母亲吵了很久，他显得很狂躁，大声地说话，脖子上的青筋剧烈地抖动，然后他拿起桌上的烟灰缸往地上砸去，并且在摔门离开前给了母亲狠狠的耳光。...

      福利院里十几个孩子睡在同一个房间。每当有糖果点心发放，便会争斗打架。夏央总是蜷卷在角落里，带着不屑，还有一点恐惧，看着那些混乱和争吵。

      他们定期会集中在一个大厅里供打算收养孩子的人家挑选。唱歌或者跳舞，装出可爱讨喜的样子，说话轻柔有礼，笑得像糖果一样甜腻。被挑中的孩子得意洋洋，未被选中的只有默默期盼下次的机会。

      夏央害怕这种苍凉的生活。她想抵抗，但是找不到途径。她开始在午休的时候独自跑去福利院后面的小院子，用尖薄的石子在手腕上划出一道道血路。她沉迷于真实的痛感。平静地观望鲜血一滴一滴落在潮湿的土壤上。她看见灵魂在手边流逝。

      在福利院的那段时间，夏央每天晚上都会做重复的空旷的梦。在高楼天台上，她看见母亲没有五官的脸，白色一片。黑色的纱裙慢慢飘浮，她追逐起来。有好几次快要抓住的时候，黑裙化作一团雾状，逐渐上升，消失不见。然后她下坠。醒来的时候，就发现尿床了。...

      上半场纠结的心随着德国队一次又一次令人失望的传球而渐渐松弛下来，到了下半场，已经处于半睡半醒之间。迷糊中我看见身穿红色球衣的男人在积极地跑动，光滑的足球频繁地出没于白衫球员的禁区，一些无害的争执，两三张黄牌。然后巴拉克的右眼骨处渗出一条细长的血路。

      比赛没有了悬念，最终演变成为西班牙人的华丽表演。德国输了，输得很彻底。望向窗外，此时天空已经泛白。在世界的另一端，西班牙人发了疯似地在狂欢，摄像机紧张地追寻每一张胜利的表情。

      镜头偶尔转向溃败倒地的德国队员，有一刻久久停留在巴拉克略显粗犷的脸上，那条在比赛中被撞伤的血路在无限放大。他面无表情，显得悲情和衰老，这个夜晚，他必须延续着职业生涯的第十四个亚军。这是他的宿命，无法躲避。“德国的球员大可不必伤怀，四年之后又可卷土重来重来。”电视台的讲解员满怀激情地在评述，只是大家都忘了，巴拉克已经32岁，大赛冠军大概永远成为一个遥不可及的梦。...

      暗紫的紫荆密密麻麻地攒在一起，像一把大大的花篮。粉色的泡桐花和一朵一朵的小喇叭也开了。微弱而坚定。叫不出名字的白色小花，简单，却有浓重的香味。

      阳光很好。天很蓝，蓝得没有一丝破绽，丝绒般的。风轻得能够感觉额发的抚动，听见平缓的鼻息。

      那天母亲早早就已起身，煮了我最喜欢的蛋花面，并且第一次炖了热腾腾的鸡汤。她问我，好吃吗。我说，好吃。她轻轻抚摸着我的头。我们都笑了。

      我穿上新买的白色棉布连衣裙，腰间有个黑色的蝴蝶结。母亲仔细地给我梳了两条小麻花辫子，再别上蔷薇形状的发夹。然后我们便出门。...

      时间流成一条河，如此轻易地淹没对一个人的记忆。你无从挣扎。只是某些时刻，残留的碎片会浮上水面，发出阵阵恶臭。像时光褪去而留下的粗糙。随着年月的推移，愈来愈难以摆脱。

      我依旧记得这个女人的一些细节。殷长秀美的脖颈，一头披肩而下的乌黑长发和身上并不难闻的烟草味道。她总是穿着一条黑色纱裙和红色高跟鞋。不常笑，但声音却清澈如水，似乎来自身体最深处，沁入心间，又缓缓离去。

      她是我的母亲。我一生中最亲密也最疏离的女人。是这个女人让我的身体自始至终流着像她一样冷冽而悲伤的血液。与她生活的日子。荒远。生疏。最原始的情感，就这样被淡漠了。

      她是爱我的，只是不喜欢我。...

      洁白的曼珠沙华是被吞食的幽灵。夏央呢喃着。

      据说它的花香有魔力，能唤起死者生前的记忆。

      打算用它来唤起我的记忆吗。夏央的话语直截了当，连自己都觉害怕。

      苏明生轻轻笑着。如果这花真是如此神奇，我的工作便会轻松许多。准确说来，我是用类似催眠术的心理疗法来让病人释放记忆。

      最近夏央的思想懒惰得蹒跚起来，一切都变得很是僵硬。不能迅速领会说话人的意思，她把这看作是过早衰老的迹象。此时她盯着某个无所谓的角落，暗暗地发呆，空白的大脑被忧伤腐蚀。沉默良久，她冷冷地说。对不起，苏先生，我不相信催眠。...

      她在给纪君未出世的宝宝缝制一双小布鞋。因为未知是男是女，便选择了较为中性的苔藓绿。这也是她钟爱的颜色。朴实，深沉，生生不息。做好鞋底时已是午后一点，她这才想起下午的约会。

      已经答应纪君去见推荐的心理医生。尽管从不相信什么心理治疗，对所谓的心理医生也并无好感，认为他们充其量只是些高级骗子，花上一两个小时漫不经心地听病人说话，便能轻而易举赚取大把大把的金钱。夏央这次还是决定不让纪君担心了，尤其是现在，她怀有孩子。...

      此刻的呼吸浅速，鼻腔和口里还满满残留着浓重的二氧化氯气味，腹部因为肿胀而剧烈地疼痛。

      很轻，很轻，越来越轻了。周围是水。流动的。清凉。舞动着穿过指间和海藻一般浓密的发丝，掠过脸，径入肺内。胸口不断地膨胀，快要爆裂。水面上涌动着扭曲怪异的人形。意识在消退。旋转起来了，很快便能告别这里，抵达神秘的领地。不明状况的强光在瞬间刺进滞白的眼球，接着迅速吞噬一切。喧嚣凛冽。

      然后记忆不走了。像坠楼的人在撞击地面前思维瞬间的停滞。...

      空洞的状态，也有诸多的办法来摆脱。只是没有力气了，亦觉得害怕，便放纵着无法忍受的生活。失掉了自然的属性。如死亡一般。

      发现这里变得越来越熙攘，自己却越来越安静。想说很多话。可是很多时候，身上经历多了，反而没有过多的言语。即便一个人对着电脑的空屏，我亦无话可说。治愈这种失语，把语言化作一个又一个的方块字，仍旧是最好的方法。

      以前写过小说。像孩子堆砌沙雕城堡的自娱自乐。曾有一段时间不敢重看那些字。苍白肤浅得让人尴尬。终究清楚是写不好长篇文字的人，也认定以后不再写了。但最近一些奇怪的想法连绵延伸，满满地结成一个网。我知道，必须把它们写成一个故事。

      现在的自己，是在用文字和衰老证明着一些题设。